('凌翠县衙後院的厢房内落针可闻。
房门砰地阖紧,将前院那股黏腻的血腥气挡在门外。然而屋内的静谧却比血腥更沉重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一直跟在苏醍身後唯唯诺诺的刘宾,此刻却慢条斯理地挺直了佝偻的脊背。那张常年堆满谄媚的脸,彷佛褪了层旧皮,露出底下阴寒鄙夷的底色。
他看都没看满头大汗的苏醍一眼,迳自走到主位前,撩起衣摆稳稳落座。
「苏大人,别转了,晃得下官头晕。」刘宾端起冷透的残茶抿了一口,毫不掩饰语气里的嘲弄,「您还没让林进一吐出铁矿的下落?」
苏醍脚步一顿,死死盯着喧宾夺主的刘宾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屈辱与恐惧在眼底交织。
「他现在有皇上护着,谁近得了身?」苏醍咬着牙,压抑着濒临失控的焦躁,「林进一那张嘴,怕是早把底全兜给皇上了!太后指望这批铁给二皇子招兵买马,如今全落进皇上口袋!差事砸了,你还能在这装死?你以为太后会饶过你?!」
「砰!」
刘宾将茶盏重重磕上桌面。他抬起眼,目光如毒蛇吐信,死死咬住苏醍。
「苏相,您似乎弄错了。」刘宾的声音轻飘飘的,却字字诛心,「下官只是奉太后之命来协助您。将帅无能,太后岂会去降罪一个马卒?但您不一样……您是先帝亲点的当朝宰相,嫡女更是当今皇后。若皇上知晓您暗中投靠了长乐宫……这背骨的下场,相爷想过吗?」
「背骨」二字如重锤砸下,苏醍浑身猛地一颤,颓然跌靠在冰冷的砖墙上。冷汗瞬间浸透了後背,脸色惨白如纸。
「我……」他唇瓣翕动,连声音都在发抖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「太后不听废话,只要结果。」刘宾站起身,踱步至苏醍面前,居高临下地俯视他,「只要林进一活着进京面圣,凌翠县的烂帐就会被翻个底朝天。相爷若想保住九族项上人头,就得趁现在把这窟窿堵上。」
「堵?拿什麽堵?!裴泓的禁军就在外头……」
「裴泓带走了大半禁军去苍溟江码头,眼下正是行馆与县衙最为空虚之际。」刘宾冷笑着打断,「周柷虽死,但他背後牵扯的那些主谋与收货的暗线,可还喘着气。这些人跟着周柷贪墨多年,如今树倒猢狲散,不过是一群等着被秋後算帐的丧家之犬。」
苏醍猛地抬起头,眼底闪过一丝微光:「你的意思是……」
「漏网之鱼,正好收网。」刘宾伸手,慢条斯理地替苏醍抚平官服上的褶皱,动作轻柔,却透着森寒,「你去把那群疯狗聚起来。告诉他们,皇上已动了杀心,想活命,就只能跟我们绑死在一条船上。让他们调出手底下的县兵与私卫,今夜就在这凌翠县,弄出一场前太子余孽作乱的暴动!」
刘宾的声音压得极低,字字蛊惑:「第一,冲进大牢把林进一乱刀砍死;第二,一把火烧了县衙,让所有证据灰飞烟灭。只要凌翠县一乱,死无对证,我们便趁乱将这批兵器的去向暗指西北,飞鸽传书坐实三公主意图谋逆。太后正愁没藉口发难,到那时,这口锅谁背,自然是太后说了算。」
苏醍听得头皮发麻,但他清楚,这是他最後一根救命稻草。
他狠狠咬牙,眼底迸射出亡命之徒般的狂热:「好……吴保!」
守在门外暗处的心腹吴保立刻推门而入,抱拳低首:「相爷。」
「吴保,快去找……」
苏醍压低声音快速交代了几句。吴保领命,转身便隐入了无边的夜色。
「刘宾,你不愧是太后调教出来的人。」苏醍紧蹙的眉头这才缓缓松开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入夜。
萧永烨屏退了左右,避开行馆内的眼线,悄无声息地推开窗棂,翻入了贺骁的屋内。
他原以为,白日里那句「再动就打断腿」的狠话,多少能压住这头倔狼。毕竟昨夜才替他挡了死士一刀,手臂被砍得深可见骨,後半夜又由着他那般折腾,换作旁人早该昏死在榻上。
可当目光触及昏暗的烛影,少年帝王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。
贺骁根本没有乖乖躺着。他仅着一件单薄的玄色中衣,连手臂上缠着的绷带都未及掩实,就这麽笔挺地跪在门後的阴影里,身形微微发颤。臂上的创口显然因长时间硬撑而再次崩裂,暗红的血迹洇透了半边衣袖,在微凉的夜气里散发着淡淡的铁锈味。
察觉到动静,贺骁垂首,嗓音嘶哑却不见半分退让:「臣参见皇上。」
萧永烨眼神骤冷,几步上前,一把捏住他的下颚,强迫他抬头。
「朕的话,你全当耳边风了?」帝王低斥的声音里压着火,掐着下颚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,眼底却翻涌着一股极端矛盾的暴躁与疼惜,「真以为朕舍不得敲碎你的骨头?」
「行馆遇刺,局势未明。臣的命是皇上的,刀也是。」贺骁被迫仰着头,苍白的双唇微微颤抖,一双眼睛却亮得灼人,「三公主既涉其中,大戎死士又狡诈如狼。裴大人抽调了大半禁军去码头,如今防备空虚……只要臣一息尚存,便不容任何人近您的身。」
萧永烨死死盯着他。
昨夜榻上的抵死缠绵、予取予求,与此刻他这副不要命的死忠模样叠交在一起,像一簇邪火闷在胸腔里,烧得他心口发疼。这个十二岁入京为质、受尽屈辱的质子,终究被他亲手磨成了这世上最锋利、也最不听话的一把刀。
他猛地松开手。却在下一瞬,一把将这浑身是血的侍卫拽进怀里。他刻意避开了那条受伤的手臂,大掌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,死死扣住贺骁的後颈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「你的命是朕的。没有朕点头,阎王也休想收。」萧永烨贴着他的耳廓咬牙低语,不容置喙,「现在,给朕滚回榻上去——」
贺骁脊背一僵,正欲开口——
「咻——砰!」
一记凄厉的响箭骤然划破夜空,撕碎了行馆的沉寂。紧接着,窗外原本漆黑的天际,毫无徵兆地爆开一团猩红的火光。
「走水了!县衙走水了!」
「有刺客!护驾——!」
凄厉的呼喊与刀剑相击的铮鸣声如潮水般从前院涌来。火光映上窗棂,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无比扭曲。
萧永烨眼底那点隐秘的温存瞬间褪去,凝结成森冷的杀意。
而他怀里的贺骁反应更快。前一刻还任凭帝王按在怀里的侍卫,猛地将萧永烨向後一推。「铮」地一声,长刀出鞘,贺骁拖着满身血迹,毫不犹豫地挡在了帝王身前。他死死盯着被火光映透的门窗,目光森寒,杀机毕露。
苏醍借太后之名煽动的那场暴乱,终是烧穿了凌翠县的黑夜,杀到了眼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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重叠的脚步声伴随粗砺的甲片摩擦,正穿过重重回廊,急速逼近内室。窗外的火光忽明忽暗,将斑驳的树影扭曲成狰狞的轮廓,正试图冲破这最後的屏障。
贺骁握紧长刀,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泛起青白。他本就失血过多,此时强撑着那条伤及见骨的手臂横身挡在门前,伤口处传来阵阵钻心的剧痛。湿冷的汗水顺着鬓角滑入玄色中衣,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,唯有那双孤狼般的眼睛,死死盯着那扇摇摇欲坠的门扉。
「臣去挡着。」贺骁语气焦灼,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