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'夜色将褪未褪,府衙後院的寝间里还残留着昨夜那场荒唐的麝香味,以及一丝极淡、散不去的血腥气。香气与血气在冷空气中交织,结成一种令人作呕却又莫名清醒的淫靡感。
贺凝其实早就醒了。
或者说,对於在北关风雪中淬链多年的她而言,当那扇雕花木窗发出极其微小的一声「喀哒」时,她的神智便已从混沌中冷清地抽离。那是常年守在边陲、听惯了胡马嘶鸣的人才会有的警觉。
来人步法极高,落地无踪,若非这行馆内外皆是自己人的暗桩,贺凝几乎要以为是刺客。但随之涌入的初春寒风里,夹杂着一股她再熟悉不过的气息——那是昂贵、孤冷,独属於大羲帝王的龙涎香。
是萧永烨。
这位九五之尊,南巡特意带上她这位新晋的「嘉贵人」,对外总营造出恩宠深重的假象,甚至不避嫌地深夜踏入寝宫私会,还在那场「宠幸」中弄坏了一张床。行馆中人皆在背地里议论纷纷,以为这位贺将军的幼女深得圣心,却不知这寝宫内室,竟成了皇帝处理最隐密情报的隐密之地。
唯有贺凝清楚,这不过是帝王为了隔绝眼线的障眼法。在这宫闱与官场织就的巨网里,唯有「君王耽溺美色」这层皮,能让那些暗处的鬼影稍微放松戒心。
而那张弄坏的床,更是荒谬至极。
那夜,月光斜斜照进窗棂,萧永烨面色沉静地坐在床沿,与她低声交办着步步惊心的布局;而她的亲哥哥、那个十二岁便入京为质、在刀尖与羞辱中活下来的御林卫贺骁,正偷偷潜入房中。为了掩人耳目,隐密从窗户潜入的贺骁竟一个人伏在床侧,奋力地摇动着那张红木大床,让它发出令人耳热心跳的「吱呀」声。
那是贺家人的血泪,也是贺家人的忠诚。贺凝当时躺在床榻内侧,看着哥哥额间渗出的细汗,看着帝王那双毫无波澜、唯有权谋的深眸,她只能死死掐着腿肉,将那股几乎要冲破喉咙的荒诞笑意与悲凉感,生生咽回肚子里。
屋内死寂。
衣物摩擦的轻响传来,萧永烨在不远处的太师椅上坐定,炭火微微跳动,映照出他冷峻的侧脸。紧接着,是火漆拆解与纸张展开的细碎声响,那每一声都像是割开现实的利刃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贺凝屏息不动,直到听见纸张被扔进炭盆、发出细微的爆裂声後,她才掀开锦被,赤足踏在冰冷的青砖上,重重跪下。
「臣妾叩见皇上。」
「起来吧。」
萧永烨看着炭盆里化为灰烬的密信——那是默卫透过秘道传来的急报,字迹虽毁,但「周延遇袭主谋:三公主萧沅馧」这几个字,已如钢印般烙在他心头。
他转过头,目光落在这个与贺骁眉眼有几分相似的妃嫔身上。眼底哪有半分在外人面前的「恩宠」?只有属於帝王的冷酷、算计,以及一种近乎乾涸的疲惫。
「凝儿,福王身体如何?」
「福王……尚安好。」
「尚?」萧永烨挑眉,修长的指尖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,每一声都敲在贺凝的心口。
「回皇上,福王虽有好转,但肺痨伤根,痊癒尚未见期。永琮王爷说,只要皇上有旨,他便是咳断了肋骨,也会替皇上守住这南境的门户。」
「知道了。朕这皇兄若是死了,朕的江山将会再次动荡。他那手里的兵,是他拿命在帮朕扣着的。」萧永烨站起身,玄色袍角掠过炭火,带起一阵微弱的火星,「凝儿,你已经曝光了。昨晚你带兵杀入救驾,虽是朕意料中的一步,但恐怕接下来的後宫之路,你会走得极艰难。那些世家门阀、甚至宫里的太后,都不会容下一个手握兵权、还敢在御前动刀的贺家女子。」
贺凝再次重叩,额头抵在冷硬的砖面上,声如断玉:「皇上,凝儿不惊。护卫皇上、护卫大羲是贺家全府职责。家父曾教导,贺家军的命是国家的,凝儿的命是皇上的。後宫凶险,总快不过北关的冷箭。」
她刻意咬重了「贺家全府」四个字。她是在提醒萧永烨:贺家把长子送去当质子、把幼女送进宫当棋子,求的从不是圣宠,而是这全府上下几百口人的平安。这是一场豪赌,贺家押上了所有的筹码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萧永烨低头看着她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。他扶起贺凝,指尖掠过她冰凉的发鬓,「凝儿,洗漱吧。天亮了,我们要一起去见见那些敢要朕命的阴鬼们。」
「诺。」
萧永烨踏出房门时,曙光正从云层中漏出一丝铁青色的光。
视野尽头,便看看见贺骁带着伤,竟不肯去休息,正固执地守在长廊转角。晨风吹动他凌乱的发丝,那张原本清冷的脸庞因失血而苍白,却在见到萧永烨的那一瞬,爆发出某种难以言喻的、炽热而压抑的光芒。
两人目光遥遥一撞。萧永烨想起了昨夜他在这具身体上留下的痕迹,想起了那声破碎的「永烨」。
「萧贤。」萧永烨强行压下胸腔内翻涌的情绪,语气硬如铁石,「去告诉他,他若是不想躺着,朕就亲自去敲断他的腿。让他滚回去歇着,别在朕面前碍眼。」
「诺。」萧贤低头领命,在恭敬的礼数下死命忍住偷笑。他这主子也就这张嘴还能拿捏得住贺骁。谁不知道皇上这是在下「禁足令」保护那伤员?
随後,萧永烨在前厅见到了林进一。林进一已换上乾净衣物,虽褪去肃杀之气,但眼中的惶恐不减,整个人缩在宽大的袍子里微微发抖。
「林进一,铁矿朕不想看那些虚报的账目。朕想知道铁矿一日实产几何?出了矿区,又往哪去?」
「禀皇上,罪臣不敢隐瞒。」林进一咽了口唾沫,声音颤抖,「每日实出约两百斤粗铁,每七夜便有一批精铁推入暗洞。但……出口不足十里处有个渡芳亭,那里常年有不明身份的府兵接手。此後,草民便一概不知。剩下的生铁,会直接在矿场内熔铸成刀剑甲胄。」
「渡芳亭?若名为渡,是否离码头颇近?」萧永烨眼神微眯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「是,那亭子就在苍溟江的转折点上。」
「裴泓,顺着渡芳亭查。」
帝王只字片语,裴泓便明了杀伐的范围。他迅速点兵,留下福王萧永琮调来的全部精兵与大半禁军交由岳峰统领,将行馆围得水泄不通。其余人马随他化作利刃,直扑苍溟江码头。
萧永烨回到书案前,摊开那张巨大的凌翠县地图。
这片江山是他祖辈血战而下,每一寸土地都浸透了萧氏的血。他决不容许失去分毫。然而地图上标记着皇室宗亲封地的红点,此刻看在他眼里,却像是一块块腐烂的斑点,生生咬在大羲的血肉上。
他的兄弟姐妹分布各地,名为守土,实则早已将这张地图切割得支离破碎。
他看着地图,目光顺着那条名为「苍溟江」的墨线缓缓移动。那条江水蜿蜒曲折,像一条带血的长鞭,冷酷地划开了大羲南部的广袤领土。它从凌翠县起航,载着那些带有咸味、象徵着谋反与杀戮的铁矿,一路向南。
江水穿过密林,绕过群山,最终以一种极其决绝的姿态,越过了国境,深深刺入了那个与大羲虎视眈眈了百年的宿敌——大戎国。
萧永烨的指尖重重按在江水的尽头,指甲几乎将地图抠破。
「原来如此。」他冷笑出声,眼中杀机如怒潮翻涌,「三皇姊,你是大羲的公主,还是大戎的膝下之臣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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